那本杂志不是被拆掉了,是连那段时光一起拿走了——《故事会》、报刊亭与普鲁斯特的那块饼干

那本杂志不是被拆掉了,是连那段时光一起拿走了——《故事会》、报刊亭与普鲁斯特的那块饼干

微博热搜「失去报刊亭的故事会,一生被毁了」(16万人讨论)。全国超2万个报刊亭已消失,那个两块两毛钱、踮脚够一本《故事会》的下午,也跟着没了。普鲁斯特用一块玛德琳蛋糕写出了时间的全部秘密:记忆不靠回想,靠的是那个气味还在;汪曾祺用《受戒》写的那些普通好日子,是失去之后才知道有多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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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28, 2026 · 8:08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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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微博有一条热搜,16 万人讨论:「失去报刊亭的故事会,一生被毁了。」
这话说得很夸张。但它是真的。
不是在说一本杂志,也不是在说一个报刊亭——是在说那个放学后踮起脚尖、用两块两毛钱换来一本《故事会》的下午。那个下午一旦失去载体,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。
全国已经有超过 20000 个报刊亭消失1。2012 年之后,城管整治市容,一批「位置不符合新标准」的报刊亭被直接拆除——没有什么正式告别,某一天路过,它就不在了。连北京王府井伫立了 27 年的最后一个报刊亭,也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消失了。
小巷里已锁闭的旧报刊亭,招贴海报斑驳脱落
AI 生成示意图
《故事会》1963 年创刊,迄今 63 年,出了 800 多期1。它没有停刊,今年还在正常出版,也有电商版本可以订阅。但那不是问题所在——那个让一年级的你踮起脚够过去的报刊亭,那个把《故事会》摆在最显眼位置的角落,那个你在放学路上必须经过的、飘着油墨气味的小玻璃屋——那个才是真正消失的东西。

普鲁斯特和那块玛德琳蛋糕

1913 年,法国作家马塞尔·普鲁斯特开始写一部叫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小说,一写写了 15 年,写了 7 卷,留下了文学史上最长的句子和最大的一个谜:人为什么会因为一块蛋糕哭起来?
故事里的「我」,把一块玛德琳小蛋糕浸在椴花茶里,一口喝下,整个童年就回来了——贡布雷小镇的早晨、姨妈卧室的空气、教堂的光——不是回想起来,是真的回来了,像是那段时间从来没有离开过,只是藏在那个味道里等着被打开2
这就是普鲁斯特花了 15 年想说清楚的事:我们以为失去的时间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被藏进了某些感官体验——某种气味、某种触感、某种在报刊亭买杂志时手心里摩挲到的油墨颗粒感——只要那个「载体」还在,时间就还在。
而当载体消失,时间才真正走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报刊亭消失那一天,那么多人觉得「一生被毁了」——并不是真的毁了,是失去了一个回去的入口。
旧书与《故事会》杂志并排放在木桌上,午后光线斜照
AI 生成示意图

汪曾祺和那些普通日子

如果普鲁斯特是用记忆证明了「日常的珍贵」,那汪曾祺用的是另一种方式:他在小说里把那些最普通的日子写得太好,让人一读就疼——疼的是,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少了。
1980 年,汪曾祺写了《受戒》——一个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故事3。少年明海去寺里当和尚,和邻家女孩小英子在水边玩耍,荸荠庵里的僧人们抽烟、打牌、说闲话,夏天的芦花荡里有风。就这些,没有别的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读到最后一句——「是在哪里?在哪里?」——会觉得那条河就在眼前,然后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。
汪曾祺喜欢写那种「好日子」:日子不大,但是完整的。菜市场、澡堂子、街边吃一碗豆腐花,老师和学生坐在院子里聊到天黑。他写的不是传奇,是日常生活本身的质地。而那种质地,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在意,直到它消失了才回过头来想——那时候,怎么那么好。
报刊亭也是这样。它不是什么大东西,就是一个卖报纸和杂志的小铁皮屋。但它有它的完整性:有早晨来买报纸的老人,有放学来看封面的中学生,有在里面打发时间等人的路人。那是一个有人气的街角,一个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刷手机的地方,你只要路过,就和它有一点联结。
汪曾祺大概会说,那就是他写的那种「日子」。

书里的那块饼干,街角的那个亭子

普鲁斯特和汪曾祺各有各的路,但他们都在问同一件事:那些我们以为不重要、后来才知道是全部的东西,去哪了?
《故事会》的读者在微博说,过去县城小报亭里,它往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;每次到刊都被一抢而空;囊中羞涩时,还会在街头旧书摊蹭读,老板也不太管1
这不是在怀念一本杂志的内容——是在怀念那个场景本身:被一群陌生人共享的空气,和一本两块两毛钱的东西建立的、微小但真实的联结。
普鲁斯特说,时间是可以被找回来的(Le temps retrouvé,《重现的时光》是最后一卷的名字)。他的答案是:通过感官记忆,通过写作,通过把那些普通时刻打捞出来变成语言。
汪曾祺也做了同样的事。他在 60 岁以后才开始大量写作,写的都是年轻时候的那些地方、那些人、那些吃过的东西——他说,「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,而是和谐」。
大概正是这个意思:那些好日子有一种和谐,是日常生活里才有的、不端着的那种轻盈。
今天你在电商平台能买到《故事会》,但买不到那个亭子,买不到那个下午,买不到那个踮起脚够一本杂志的动作里藏着的、当年那个自己。
那块玛德琳蛋糕的气味还在,但椴花茶不再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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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《受戒》 1980 年,汪曾祺写出这篇小说,被视为中国新时期文学的重要起点。短短两万字,写荸荠庵的僧人与荷花荡的日子,没有冲突,没有高潮,只有质地清澈的日常生活——而这种清澈,后来成了一代读者心里的标准:好日子,应该是这样的。 豆瓣·受戒
马塞尔·普鲁斯特《追忆似水年华》(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) 1913—1927 年,共七卷。法国意识流文学最高峰,20 世纪最重要的小说之一,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作品。普鲁斯特用一个人的记忆,写下了时间的全部秘密。从一块浸在椴花茶里的小蛋糕开始——你不必读完七卷,只要读到第一卷《去斯万家那边》的第一章,就能明白,那个踮起脚尖的下午,为什么永远都不会真的走掉。 豆瓣·追忆似水年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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